冥界的地獄三頭犬 – 英雄海克力士（十五）

夜幕低垂，海克力士獨自站在一處幽暗的洞穴入口前。

這裡是希臘南方的塔那洛斯角，據說是通往冥界的入口之一。洞口吹來的風冰冷而潮濕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。海克力士緊了緊肩上的獅皮，深吸一口氣，大步走了進去。

他已經完成了十一項試煉。殺死了涅墨亞的獅子，制服了九頭水蛇，活捉了金角牝鹿，趕走了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鳥，清掃了奧吉亞斯的牛圈，捕捉了克里特島的公牛，帶回了狄俄墨得斯的人肉馬，搶來了希波呂忒的腰帶，趕走了革律翁的牛群，還從世界盡頭的花園摘回了金蘋果。

然而，懦弱的國王歐律斯透斯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凱旋歸來，臉色愈來愈難看，心裡也愈來愈恐慌。他知道，必須給海克力士一個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
於是他下達了第十二道命令：「去冥界，把黑帝斯的看門犬刻耳柏洛斯帶來給我看。記住，你不能使用任何武器。」

歐律斯透斯以為這一次，海克力士必死無疑。

洞穴愈走愈深，光線愈來愈稀薄，最後徹底消失。海克力士在黑暗中前行，只憑著腳底的感覺判斷方向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出現了一道幽幽的光，那是冥界河流斯提克斯發出的微光，灰白而冰冷，像是月光灑在腐朽的水面上。

河邊停著一艘破舊的渡船，船上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，正是冥界的渡船夫卡戎。他的眼睛深陷，皮膚如同枯木樹皮，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船槳。

「活人不得擅自入冥界，」卡戎沙啞地說，聲音像是枯葉摩擦地面，「除非你有冥界女王的通行令，否則回頭去吧。」

海克力士挺直了身子，毫不退縮地直視著那雙空洞的眼睛。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，那是女神雅典娜交給他的黃金樹枝，冥界的王后珀耳塞福涅最喜愛的植物。

卡戎盯著那根樹枝看了許久，最終無聲地側開身子，讓出了船上的位置。

渡船緩緩駛過斯提克斯河，兩岸漂浮著無數亡魂，他們伸出雙手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，像風一樣穿過海克力士的身體，卻留不下任何痕跡。海克力士看見了戰士的亡魂，看見了孩子的亡魂，也看見了老人的亡魂，每一個都帶著生前未竟的遺憾與眷戀。他的心沉甸甸的，但腳步沒有停。

踏上冥界的土地，海克力士繼續向前走，路旁的野草是灰色的，樹木是灰色的，就連空氣也是灰色的。他路過了哀嘆平原，那裡住著一生都在痛苦中度過的亡魂；他路過了英雄之野，那裡的亡魂雖然曾經輝煌，如今卻也只能在這灰暗之地永恆徘徊。

在英雄之野，海克力士遇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那是麥勒阿格，一位偉大的英雄，也是海克力士的老朋友。麥勒阿格的亡魂向他走來，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，但眼中有一絲難以掩藏的哀傷。

「海克力士，你真的來了，」麥勒阿格說，聲音遙遠而虛幻，「活人踏入這片土地，你是為了什麼？」

「我奉命來此，帶走黑帝斯的看門犬，」海克力士回答，「但我不會傷害牠，只是借來一用。」

麥勒阿格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輕輕嘆了口氣，「你在人間的妹妹德伊阿涅拉，還好嗎？我曾囑託你照顧她。」

海克力士的眼眶微微一紅，「她很好，我會一直守護她。」

兩個英雄就這樣在灰色的平原上道別，一個繼續走向冥界的深處，一個留在這片寧靜而蒼白的土地上，望著老友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
黑帝斯的宮殿矗立在冥界的中心，巨大而莊嚴，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，殿頂上刻著無數亡魂的面孔，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每一個生命的故事。

宮殿的大門前，刻耳柏洛斯正蜷縮在那裡。

牠是海克力士見過的最巨大的生物之一，三個頭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，六隻眼睛同時睜開，發出幽幽的紅光，如同燃燒的炭火。牠的頸部盤繞著無數條蛇，那些蛇也同時抬起了頭，吐著信子，發出細細的嘶嘶聲。牠的尾巴是一條活生生的巨蛇，在地面上拍打著，揚起一陣灰塵。

刻耳柏洛斯看見海克力士，三個頭同時發出震天的咆哮，那聲音在冥界的石壁間迴響，像是連大地都在顫抖。

海克力士沒有拔劍，沒有舉起弓箭，他緩緩地張開雙手，掌心朝上，讓刻耳柏洛斯看清楚自己沒有攜帶任何武器。

然後，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
刻耳柏洛斯更加憤怒地吼叫，三個頭同時向前猛撲，口中噴出熾熱的氣息，鋒利的牙齒距離海克力士的臉只有一掌之距。

但海克力士沒有後退。

他伸出手，緩慢而堅定地搭上了中間那顆頭的脖頸。刻耳柏洛斯猛地一搖，試圖甩開他，但海克力士的力量如同山嶽，雙手緊緊扣住，用的不是武器，而是純粹的臂力與意志。

這場搏鬥沒有劍光，沒有鮮血，只有兩個龐然大物之間的力量角力，海克力士咬緊牙關，汗水順著額頭滑落，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如石。刻耳柏洛斯掙扎、咆哮、拍打，但海克力士始終沒有放手。

終於，刻耳柏洛斯的掙扎漸漸小了下來，不是因為牠受傷了，而是因為牠感覺到，這個人類並不想傷害牠。

就在這時，宮殿大門緩緩開啟，冥王黑帝斯與王后珀耳塞福涅走了出來。

黑帝斯身著黑色長袍，頭戴頭盔，面容嚴峻，眼神深邃如同無底的深淵。珀耳塞福涅則站在他身旁，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，望著眼前這個徒手制服了刻耳柏洛斯的人類。

「海克力士」黑帝斯的聲音低沉而威嚴，在整個冥界迴響，「你是第一個活著踏入我的國度的人類，也是唯一一個敢徒手碰觸刻耳柏洛斯的人。」

海克力士放開了刻耳柏洛斯，鄭重地向黑帝斯低頭行禮，「偉大的冥王，我奉命前來，請求借走刻耳柏洛斯，待完成任務之後，我保證完好如初地將牠送回。」

黑帝斯沉默良久，最後緩緩開口，「我允許了。但你必須謹記，你不可以傷害牠，不可以使用任何武器，而且任務完成後，必須立刻將牠送回。」

「我發誓，」海克力士說。

珀耳塞福涅向前走了一步，將一條用黑色藤蔓編成的項圈輕輕套在刻耳柏洛斯的中間那顆頭上，刻耳柏洛斯安靜地接受了，三對眼睛望向海克力士，那眼神已不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
海克力士帶著刻耳柏洛斯重新渡過斯提克斯河，沿著黑暗的洞穴向上攀行，直到看見了久違的陽光。

刻耳柏洛斯的三個頭同時縮了回去，牠從未見過陽光，那耀眼的光芒讓牠感到不安，牠的嘴裡滴下了口水，據說那口水落在地上，就長出了一種劇毒的植物，人們稱之為烏頭草。

海克力士帶著刻耳柏洛斯來到了歐律斯透斯的宮殿前，大聲喊道：「國王，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！」

宮殿裡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音，然後是更大的慌亂聲，最後是歐律斯透斯嘶聲力竭的尖叫，「帶走牠！把牠帶回去！快帶走！」

海克力士站在宮殿門外，看著三頭地獄犬安靜地坐在自己腳邊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了十二次試煉以來，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
十二項試煉，全部完成。

他是海克力士，天神宙斯之子，希臘最偉大的英雄，而如今，他終於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