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蘋果 – 英雄海克力士（十四）

歐律斯透斯坐在他的黃金王座上，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，臉上帶著一絲殘酷的微笑。

十項試煉，海克力士全部完成了。殺死了涅墨亞的獅子，斬滅了九頭水蛇，追回了金角牝鹿，活捉了厄律曼托斯的野豬，清掃了奧吉亞斯的牛圈，驅走了斯廷法利斯的怪鳥，制服了克里特的公牛，帶回了狄俄墨得斯的人肉馬，奪來了希波呂忒的腰帶，趕走了革律翁的牛群。每一次，這個可恨的英雄都帶著勝利回來，每一次，都讓歐律斯透斯的臉色愈來愈難看。

他必須找到一個真正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
於是他緩緩開口，頒布了第十一道命令。這個命令，讓整個宮廷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這項任務的難點，甚至已不是如何對抗百頭巨龍。最根本的問題是：沒有人知道聖園在哪裡。它的位置是眾神守護的秘密，凡人無從知曉。歐律斯透斯就是要海克力士在無盡的追尋中迷失方向，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悄然死去，連屍骨都找不到。

海克力士再次踏上了孤獨的旅程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敵人可以對抗，沒有怪物可以追蹤，只有無邊無際的未知。他只能憑藉著零星的傳說與旅人的隻字片語，一路向西流浪。他穿越了無數陌生的國度，翻越了高聳的山嶺，渡過了湍急的河流，沿途擊敗了許多攔路的惡棍與怪物，但每一個問到聖園位置的人，都只是茫然地搖頭。

就這樣走著走著，他來到了高加索山脈的腳下。

這裡的山峰比他見過的任何山都要高，峭壁如刀削斧鑿，直插入灰色的雲層之中。山風凜冽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氣息，彷彿連空氣都在壓抑著什麼巨大的痛苦。

然後他聽見了聲音。

那不是風聲，也不是獸鳴，而是一種低沉、壓抑、卻穿透靈魂的呻吟，從某處懸崖傳來，在山谷間迴盪，久久不散。海克力士循著聲音攀上山壁，終於看見了令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的一幕。

海克力士知道他的故事。在人類還在黑暗與寒冷中掙扎的遠古時代，是普羅米修斯從奧林帕斯山上盜取了神火，將那溫暖而明亮的火焰帶給了人間。宙斯震怒，以最殘酷的懲罰回應了這份僭越——將他鎖在這座山上，命一頭巨鷹每日飛來，啄食他不斷重生的肝臟。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億萬年如此。

就在海克力士站在山壁上凝視著這一切的時候，那隻巨鷹出現了。

那一箭穿透了巨鷹的胸口，牠在空中翻轉了一下，巨大的身軀從天空墜落，在山腳的岩石上激起一陣塵煙，再也沒有動靜。

懸崖上，普羅米修斯緩緩抬起了頭。

他看著眼前這個站在山壁上、身披獅皮、手持弓箭的年輕英雄，沉默了很久。那雙歷盡滄桑的眼睛裡，有著一種複雜的神情，是驚訝，是感激，也是某種終於等到了的釋然。

「你是宙斯之子，」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，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，「海克力士。」

「我是，」海克力士走近，伸手觸碰那鎖鏈，感受到其中流動的神力，「我來解開你。」

普羅米修斯搖了搖頭，「這鎖鏈是宙斯親手鑄造的，你的力量無法斬斷它。但……」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，「也許不需要你來斬斷。」

據說，宙斯曾有一個預言：普羅米修斯的自由，將由一個凡人英雄的到來而實現。海克力士的出現，正是那個預言的應驗。鎖鏈在那一刻自行鬆脫，從普羅米修斯的手腕與腳踝滑落，叮叮噹噹地掉在岩石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普羅米修斯活動了一下被束縛了億萬年的手臂，緩慢而艱難，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自由。

他望著海克力士，開口問道，「你在尋找什麼？」

「金蘋果，」海克力士回答，「赫斯珀里得斯聖園的金蘋果。但我不知道聖園在哪裡。」

普羅米修斯望著他離去的背影，久久沒有移開目光。那個為人類盜取火焰的泰坦神，在億萬年的苦難之後，終於重獲自由。而解開他鎖鏈的，正是人類用那把火焰所孕育出的文明，所誕生的英雄。

➙ 普羅米修斯的故事

海克力士沿著山脈一路向海岸走去，心中記著普羅米修斯的指引。

涅柔斯並不難找，難的是讓他開口。

這位「海中老人」棲居在海浪與礁岩之間，是一位比奧林帕斯眾神更為古老的存在，據說他知曉世間一切的過去與未來，卻從不輕易將秘密吐露給任何人。海克力士在海邊等候，直到那個披著海藻、皮膚如同魚鱗般閃著銀光的老人從浪花中現身，他立刻衝上前去，用雙臂將那瘦削的身軀牢牢抱住。

涅柔斯開始變形。

「你要找阿特拉斯，」他緩緩說道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，「向西走，走到世界的盡頭，走到天空觸碰大地的地方。你會找到他的。」

海克力士放開了他，道了謝，轉身繼續向西。

世界的盡頭，比任何人描述的都要遼遠。

海克力士走過了已知的土地，走過了人跡罕至的荒野，走過了連鳥獸都不再出現的寂靜平原。天空在這裡變得格外低沉，像是隨時都會壓下來，大地也失去了顏色，只剩下一片蒼茫的灰白。

然後他看見了阿特拉斯。

這位泰坦巨神的身軀龐大得令人難以置信，比他見過的任何山嶺都要高聳。他雙腿如同兩根深植大地的石柱，雙肩上扛著的，是整個青色的天空，那穹頂無邊無際，星辰在上面緩緩移動，彷彿整個宇宙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。永恆的重壓讓他的脊背深深彎曲，臉上刻滿了苦難的痕跡，額頭上的青筋如同山脈般隆起，汗水從他的面頰滑落，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洞。

海克力士走到他腳邊，仰頭說明了來意。

阿特拉斯低下頭，用那雙因長年受苦而變得空洞的眼睛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後，眼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狡黠。

「我可以為你去取金蘋果，」他的聲音低沉如悶雷，在曠野間滾動，「但條件是，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，你必須代替我，把這片天空扛起來。」

那不僅僅是物理的重量。

那是整個宇宙的秩序，是日月星辰運行的法則，是大地與天空之間維繫萬物的力量，全部壓縮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，從他的肩膀向下壓，壓進骨髓，壓進靈魂。他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呻吟，神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耗。牙關咬緊，雙腿顫抖，汗水浸透了獅皮，滴落在腳下的土地上。

他就這樣，撐著。

阿特拉斯如釋重負，大笑著活動了一下億萬年來未曾舒展過的筋骨，轉身大步走向那片遙遠的聖園。他的笑聲在曠野間迴盪，帶著終於擺脫苦役的快意，也帶著某種他自己心知肚明的算計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阿特拉斯回來了。

他手中捧著三顆金蘋果，那蘋果散發著柔和而神聖的光芒，在蒼茫的天地間閃爍，像是三顆凝固的星辰。他走到海克力士面前，低下頭，打量著那個仍在苦苦支撐的英雄，嘴角慢慢勾起了一個笑。

「朋友，你扛得很好，」他說，語氣輕描淡寫，「這份差事太累人了，我想……不如由我親自把蘋果送到邁錫尼去吧，這樣你也不必跑那麼遠。」他頓了一頓，笑意更深，「你就先在這裡，繼續幫我扛著吧。」

說完，他轉身就要離去。

海克力士站在原地，肩上扛著整片天空，雙腿顫抖，汗流浹背，心裡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突然冷靜了下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力氣擠出一個痛苦的表情，喊道：「好主意，阿特拉斯！不過……這天空的弧度壓得我肩膀實在太難受了。你能不能先回來幫我托一下，讓我有空找個墊肩，調整一個舒服點的姿勢？只要一瞬間就好。」

「多謝了，朋友。」

說完，他轉身，邁開腳步，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這個世界盡頭的是非之地。

身後，阿特拉斯的怒吼聲如同山崩地裂，在曠野間轟然迴響，震動了整片天空，然而天空仍在他肩上，他哪裡也去不了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獅皮英雄的背影，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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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克力士將三顆金蘋果帶回了邁錫尼。

歐律斯透斯從王座上站起來，走近那三顆散發著神光的蘋果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，變成貪婪，再變成恐懼。他伸出手，卻在距離蘋果一掌之遙的地方停住了，遲遲不敢碰觸。這不是凡間之物，他心裡清楚，任何試圖佔有它們的凡人，都將承受神明的怒火。

他退後一步，揮了揮手，「帶走，都帶走，我不要了。」

說完，她轉身，消失在光芒之中，金蘋果也隨之而去，回到了它們本該在的地方。

海克力士站在空曠的宮殿廣場上，望著雅典娜消失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了普羅米修斯站在山崖上的眼神，那雙歷盡億萬年苦難之後，仍舊清醒而溫柔的眼睛。他想起了阿特拉斯肩上那片永恆的天空，那份不屬於任何一個人、卻必須由某個人承擔的重量。他想起了自己在那短暫的片刻，肩膀上壓著整個宇宙的感覺。

有些重量，是命運給的，無從選擇。

但他還有最後一項試煉。

一個連眾神都為之戰慄的地方，正在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