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’ve gathered fairy tales from around the world. Settle in, take a warm sip, and join us on a journey through stories.
攻打特洛伊 – 英雄海克力士(十六)
十二項試煉,終於結束了。
海克力士站在邁錫尼的城門外,望著遠方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十年的贖罪之路,走到了盡頭。他殺死了涅墨亞的獅子,斬滅了九頭水蛇,追回了金角牝鹿,活捉了厄律曼托斯的野豬,清掃了奧吉亞斯的牛圈,驅走了斯廷法利斯的怪鳥,制服了克里特的公牛,帶回了狄俄墨得斯的人肉馬,奪來了希波呂忒的腰帶,趕走了革律翁的牛群,從世界盡頭摘回了金蘋果,甚至活著從冥界帶回了三頭地獄犬。
如今,他終於自由了。
然而自由之後,該去哪裡?該做什麼?海克力士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來。一個英雄的使命,不會因為試煉的結束而終止。
於是他再次上路,向著未知的遠方。
幾個月後,海克力士來到了愛琴海東岸的特洛伊城。
這座城市坐落在達達尼爾海峽的入口,城牆高聳入雲,由巨石砌成,堅固得彷彿能抵擋世間一切的攻擊。據說這城牆是海神波塞頓與太陽神阿波羅親手建造的,因此無人能夠攻破。
然而當海克力士抵達城外的海岸時,他看見的卻不是繁榮與和平,而是恐懼與絕望。
海灘上聚集了無數的特洛伊人,男女老少都披著黑色的喪服,臉上寫滿了悲傷與無助。他們圍成一圈,跪在地上,向著大海的方向哭泣祈禱。海克力士走近一些,才看清楚了他們祈禱的對象。
在海岸邊的一塊巨大礁石上,一個年輕的女子被鐵鍊綁住,雙手高舉過頭,腳踝也被緊緊鎖住,無法動彈。她穿著華麗的長袍,頭上戴著金色的頭飾,顯然出身高貴,但此刻她的臉上沒有半點高傲,只有深深的恐懼與絕望。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,滴在礁石上,又被海浪捲走。
海克力士攔住一個老人,問道:「這是怎麼回事?為什麼要把那位姑娘綁在那裡?」
老人抬起頭,眼中滿是淚水,「那是我們的公主,赫西俄涅,國王拉奧墨冬的女兒。她……她是要獻給海怪的。」
「海怪?」
老人點了點頭,聲音顫抖,「波塞頓降下的懲罰。那怪物每隔幾日就會從海中出現,吞噬我們的船隻,摧毀我們的港口,殺死我們的漁民。神諭說,只有獻上國王的女兒,海怪才會離去,特洛伊才能得救。」
海克力士皺起了眉頭,「為什麼波塞頓要懲罰特洛伊?」
老人嘆了口氣,「因為國王拉奧墨冬的背信棄義。」
故事要從多年前說起。
當時的特洛伊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城邦,國王拉奧墨冬野心勃勃,想要建造一座天下無敵的城池。他向諸神祈禱,承諾若有神明願意幫他建造城牆,他將獻上最豐厚的酬勞。
海神波塞頓與太陽神阿波羅聽見了他的祈求,化身為凡人工匠,來到特洛伊。兩位神祇用神力砌石,日夜不停地勞作,終於建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城牆。
然而當工程完成,波塞頓與阿波羅現出真身,向拉奧墨冬索要酬勞時,這位國王卻翻臉不認帳。他不但拒絕支付任何報酬,甚至還威脅要將兩位神祇驅逐出境。
眾神震怒。
阿波羅降下了瘟疫,讓特洛伊城內疾病蔓延,死者無數。波塞頓則從深海召喚出一頭巨大的海怪,讓牠在特洛伊的海岸肆虐,吞噬一切接近海洋的生靈。
拉奧墨冬驚慌失措,連忙求助於神諭。神諭的回答冰冷而殘酷:「唯有將國王之女獻祭給海怪,災難才會終止。」
於是,赫西俄涅被綁上了礁石。
海克力士聽完了故事,沉默了片刻,然後大步走向海岸。
人群讓開了一條路,所有人都用敬畏與好奇的眼神看著這個身披獅皮、肩扛巨弓的陌生人。海克力士走到礁石前,抬頭望著那位被綁的公主。
赫西俄涅也低下頭,用淚眼看著他,「你是誰?」
「我是海克力士,」他平靜地說,「我可以救你。」
赫西俄涅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,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,「沒有人能殺死那頭海怪。牠的身軀比戰船還要巨大,皮膚堅硬如鐵,利齒能咬斷最粗的纜繩……」
「我見過更可怕的怪物,」海克力士淡淡地說,「我需要見你的父親,國王拉奧墨冬。」
很快,海克力士被帶進了特洛伊的王宮。
拉奧墨冬坐在黃金王座上,身穿紫色的長袍,頭戴鑲嵌寶石的王冠。他看起來威嚴而高貴,但海克力士從他那雙狡黠的眼睛裡,看出了這個人的本質。
「聽說你想要救我的女兒?」拉奧墨冬開口,語氣中帶著一絲傲慢。
「是的,」海克力士說,「但我需要報酬。」
拉奧墨冬挑起眉毛,「什麼報酬?」
「你擁有一群神駒,」海克力士說,「那是宙斯賜給你祖父特洛斯的禮物,用來補償他被宙斯帶走的兒子加尼墨得斯。那些馬匹速度快如疾風,永不疲倦。如果我殺死海怪,救回你的女兒,你就把那些神駒給我。」
拉奧墨冬沉吟片刻,然後緩緩點頭,「如果你真能做到,我答應你。」
海克力士看著他的眼睛,心中隱隱感到不安,但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轉身離開了王宮。
黃昏時分,海浪開始翻騰。
海面上升起了一片詭異的濃霧,遠處傳來低沉的咆哮聲,像是從深淵中傳出的雷鳴,震得整個海岸都在顫抖。人群驚叫著向後退去,只有海克力士站在原地,紋絲不動。
然後,牠出現了。
那是一頭比任何人見過的生物都要巨大的怪獸。牠的身軀從海中浮起,掀起了數丈高的巨浪,海水從牠鱗片間的縫隙流淌下來,發出嘶嘶的聲響。牠的頭顱如同一座小山,佈滿了鋒利的骨刺,兩隻血紅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火炬,死死盯著礁石上的赫西俄涅。
海怪張開了嘴,露出一排排如劍般鋒利的牙齒,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,然後向著礁石衝去。
海克力士動了。
他拉開大弓,箭矢如流星般射出,正中海怪的眼睛。海怪痛苦地嘶吼,頭顱猛地一甩,但海克力士已經衝上前去,赤手空拳抓住了海怪頸部的鱗片,翻身騎上了牠的背。
海怪瘋狂地翻滾,試圖將這個渺小的人類甩下去,但海克力士的雙手如同鐵鉗,死死扣住不放。他拔出腰間的短劍,一次又一次地刺向海怪的頸部,鮮血如泉水般湧出,染紅了整片海水。
戰鬥持續了很久。海怪掙扎,咆哮,翻滾,撞擊礁石,掀起滔天巨浪,但海克力士始終沒有鬆手。終於,隨著最後一聲淒厲的哀嚎,海怪龐大的身軀慢慢沉入了海中,再也沒有浮起。
海岸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海克力士走回岸邊,解開了赫西俄涅的鎖鏈。公主雙腿發軟,幾乎站不住,海克力士扶住了她,「妳安全了。」
赫西俄涅望著他,眼中滿是感激,「謝謝你……謝謝你……」
然而,當海克力士回到王宮,向拉奧墨冬索要約定的神駒時,國王的臉色變了。
「神駒?」拉奧墨冬冷笑一聲,「那是我家族世代相傳的寶物,我怎麼可能給一個外來的冒險者?」
海克力士的臉色沉了下來,「你答應過我。」
「我只是說,如果你能做到,我會考慮,」拉奧墨冬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,「但我現在想想,覺得不太合適。你已經救了我的女兒,得到了榮譽與名聲,這不就足夠了嗎?」
「你在食言,」海克力士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隨你怎麼想,」拉奧墨冬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現在,離開我的王宮。」
海克力士沒有動,他的拳頭緊緊握著,青筋暴起。整個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衛兵們緊張地握住了武器,但沒有人敢上前。
最終,海克力士深吸一口氣,轉身離開了。
但在跨出大門的那一刻,他回過頭,用一種冰冷而堅定的聲音說道:「我會回來的,拉奧墨冬。我發誓,我一定會回來。」
海克力士離開了特洛伊,但他沒有忘記拉奧墨冬的背叛。
他花了數年的時間,遊歷各地,結交英雄,累積力量。他找到了老友忒拉蒙,那位曾與他一同冒險、勇猛無畏的戰士。他找到了俄伊克勒斯,一位智勇雙全的弓箭手。他找到了其他願意追隨他的勇士,一共湊齊了六艘戰船,每艘船上坐滿了精銳的戰士。
當一切準備就緒,海克力士率領艦隊,再次駛向特洛伊。
特洛伊的瞭望塔上,守衛看見了遠方海平線上出現的船影。
起初他們以為只是普通的商船,但當那些船愈來愈近,船首豎起的戰旗在風中飄揚,守衛們的臉色變了。他們敲響了警鐘,刺耳的鐘聲在整座城中迴盪。
拉奧墨冬站在城牆上,望著那支艦隊,臉色鐵青。
「是海克力士,」他身旁的大臣顫抖著說,「他真的回來了。」
「區區六艘船,」拉奧墨冬冷笑,「他以為憑這點人就能攻破特洛伊?這座城牆是波塞頓親手建造的,任何凡人都無法攻破!」
然而他的聲音裡,已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。
海克力士的艦隊在海灘登陸。
拉奧墨冬沒有等海克力士攻城,而是率領軍隊主動出擊,想要趁敵人立足未穩時將他們殲滅在海灘上。特洛伊的大軍如潮水般湧出城門,旌旗招展,喊聲震天。
兩軍在海灘上展開了激戰。
海克力士如同戰神降臨,他的巨弓每射出一箭,就有一名特洛伊士兵倒下。他的棍棒揮舞,橫掃千軍,擋在他面前的敵人紛紛被擊飛。忒拉蒙在他身旁並肩作戰,盾牌抵擋箭雨,長矛刺穿敵陣。俄伊克勒斯的箭矢從未落空,每一箭都精準地射中敵人的要害。
戰鬥持續了一整天。
特洛伊軍隊雖然人數眾多,但在海克力士與他的戰友面前,卻節節敗退。黃昏時分,俄伊克勒斯中箭倒下,成為了這場戰役中第一個犧牲的英雄。海克力士跪在他身旁,看著這位老友嚥下最後一口氣,心中的怒火燃燒得更加猛烈。
拉奧墨冬見大勢已去,匆忙下令撤退,帶著殘兵敗將逃回城中,緊閉城門。
海克力士站在特洛伊的城牆下,仰望著那高聽入雲的巨石城牆。
這是波塞頓親手建造的防禦工事,堅不可摧。但海克力士知道一個秘密——並非所有的城牆都是波塞頓建造的。
當年波塞頓與阿波羅建城時,曾請來了凡人英雄埃阿科斯(Aeacus)協助。埃阿科斯負責建造的那一段城牆,雖然看起來同樣堅固,但終究不是神力鑄成,必然存在弱點。
而埃阿科斯,正是忒拉蒙的父親。
「告訴我,」海克力士轉頭看向忒拉蒙,「你父親建造的那段城牆在哪裡?」
忒拉蒙沉默了片刻,然後指向城牆的西北角,「那裡。但即使是父親建造的部分,也不是輕易能攻破的。」
「那就試試看,」海克力士說。
當夜幕降臨,海克力士與忒拉蒙悄悄接近城牆的西北角。
忒拉蒙仔細檢查著每一塊石頭,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父親留下的記號——一塊石頭上刻著極細微的符號。他用力一推,那塊石頭竟然微微鬆動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,開始合力撬動那塊石頭。
很快,第一塊石頭被移開,露出了後面的縫隙。接著是第二塊、第三塊……城牆開始出現裂縫。忒拉蒙第一個鑽進了縫隙,海克力士緊隨其後。
當他們出現在城內時,特洛伊的守軍才驚覺大事不妙,但為時已晚。海克力士推開城門,外面等候的戰士們如潮水般湧入。
特洛伊淪陷了。
拉奧墨冬帶著王子們做最後的抵抗,但在海克力士面前,這位背信棄義的國王終於付出了代價。
海克力士的棍棒落下,拉奧墨冬倒在血泊之中。王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,只有最年幼的波達爾刻斯僥倖逃過一劫,因為他當時不在宮中。
戰鬥結束後,赫西俄涅被帶到了海克力士面前。
公主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,「我的父親……我的兄弟們……」
「妳的父親背信棄義,罪有應得,」海克力士冷冷地說,「但妳是無辜的。」他轉向忒拉蒙,「她歸你了,作為你攻破城牆的獎賞。」
忒拉蒙扶起赫西俄涅,溫和地說,「我會善待妳。」
赫西俄涅擦去淚水,哽咽著說,「我……我有一個請求。我最小的弟弟波達爾刻斯還活著,他只是個孩子,從未做過任何壞事。請……請放過他。」
海克力士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,「可以。但他必須付出代價,才能贖回自由。」
赫西俄涅摘下自己頭上的金色面紗,雙手遞給海克力士,「這是我唯一擁有的東西了,請收下。」
海克力士接過面紗,「從今以後,他不再叫波達爾刻斯。他的名字是普里阿摩斯,意思是『被贖回的人』。讓他記住,是他姐姐的犧牲,換回了他的性命。」
海克力士離開特洛伊時,將城市的統治權交給了年輕的普里阿摩斯。
赫西俄涅跟隨忒拉蒙回到了薩拉米斯島,後來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,名叫透克洛斯。多年以後,這個孩子長大成人,成為了希臘最優秀的弓箭手之一。而更諷刺的是,他將在另一場特洛伊戰爭中,作為希臘聯軍的一員,回到這座他母親的故鄉,參與第二次、也是最著名的特洛伊城的毀滅。
至於海克力士,他沒有拿走任何財寶,也沒有索要那些神駒——那些馬早已在戰火中不知所蹤。他只是默默地登上船,離開了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。
復仇完成了,正義得到了伸張。
但海克力士心中並沒有任何喜悅,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。他望著遠方的海平線,想起了俄伊克勒斯的遺體,想起了那些在戰場上倒下的戰士,想起了赫西俄涅絕望的眼淚。
有些債,必須用血來償還。
但血債血償之後,留下的只有更多的悲傷與仇恨。
多年以後,當帕里斯劫走了斯巴達的海倫,普里阿摩斯拒絕歸還,希臘人便以此為由,率領千艘戰船再次攻打特洛伊。有人說,這一切的起因,其實是因為赫西俄涅當年被忒拉蒙帶走,特洛伊人心中的怨恨從未消散。
仇恨,就像種子一樣,會在時間的土壤中生根發芽,最終長成參天大樹,遮蔽整片天空。
而海克力士,播下了第一顆種子。

